靖康逆轉:易楓傳_第274章 素紙驚鴻(1)
指尖死死絞着易楓的袖,布料被汗浸得發皺,連帶着掌心的傷疤都在發燙。他怎麼就跪下了?明明錯的是我。是我學了父皇那套混賬法子,是我着士兵去搶百姓的糧,是我把爛攤子丟給他收拾。可他呢?他是那個九死一生把我從金營的泥沼里拽出來的人,是那個把兵符塞到我手裡、說“你比誰都配得上”的人,是那個為了哄我、差點把命都丟了的人啊。他怎麼能跪?金營里的那些日子又猛地湧上來。父兄把我灌醉,像送一件貨似的送到完宗面前,那些男人的眼神,輕蔑的、貪婪的、視我如敝屣的,每一道都刻在骨頭裡。我以為天下的男子都是這般,都是把人當作棋子,當作可以隨意捨棄的東西。我不信他們,我怕他們,我甚至不敢再靠近任何一個男人。可易楓不是。他會在我做噩夢時,握着我的手哼不調的曲子;他會把最安穩的營帳讓給我,自己去守着寒風裡的崗哨;他會把軍功分我一半,說這是你應得的。他把我從地獄里拉出來,一點點哄着我,讓我敢再開口說話,敢再拿起劍,敢生出那麼一點點“或許我也可以被好好對待”的奢。現在,他卻為了我的錯,對着一群百姓俯首叩拜。愧疚像刀子,一下下剜着心口。我看着他直的脊背彎下去,看着他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,看着百姓們慌慌忙忙去扶他,聽着他們說“將軍使不得”,眼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掉下來。原來真的有人,會為了我,放下一傲骨。原來真的有人,不會把我當作麻煩,不會把我推開。原來,這世間真的有這樣的真心。我攥着他袖的手更了些,像是怕一鬆手,這份溫暖就會像從前那些虛妄的承諾一樣,碎得無影無蹤。夫君,你快起來啊。你起來,我再也不學父皇那些混賬東西了,我再也不做錯事了,我再也不讓你這份委屈了。真的,再也不了。風掠過營前的旌旗,捲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。易楓垂眸,目落在兩人相的指尖上,旋即手,將微涼的手整個攏進掌心。他的掌心帶着常年握劍的薄繭,卻熨帖得驚人,燙得趙福金指尖輕輕一。“福金,”他俯,聲音得極低,混着風裡的草木氣息,拂過的耳畔,“今晚我們再要一個兒,好不好?” 話音落下的瞬間,趙福金的臉像是被驟然點燃的晚霞,從耳尖一路紅到了脖頸,連帶着那雙總是蘊着幾分意的眸子,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。下意識地想回手,卻被易楓攥得更,只能咬着,別過臉去,指尖輕輕絞着他的袖,半晌才從嚨里出一聲細若蚊蚋的回應:“……嗯。”易楓低笑出聲,握着的手往營帳的方向走,腳步放得極緩,像是怕驚擾了此刻的赧。夕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着,落在被踩實的黃土路上,安靜得只剩下風過的聲音。
營帳的門帘被風掀起一角,進幾縷殘的金輝,落在帳中端坐的老者上。他披黃金盔甲,甲葉上雖刻着經年的風霜痕迹,卻依舊亮得晃眼,端坐時脊背直如松,周着一久經沙場的沉凝氣場。易楓牽着趙福金的手剛踏進去,目便與老者撞個正着,他角一揚,先開了口:“義父,你果然還是來了。”劉義聞言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,朗聲笑了兩聲,笑聲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了些:“不是你小子讓人傳信,說有要事相商,還特地囑咐我來見見你的人,老夫能地跑這一趟?”易楓失笑,轉頭看向側的趙福金,握着的手了,似是想平指尖的抖,語氣溫和地介紹:“福金,這位是我乾爹劉義,沙場的老將了經歷過百戰又轉向劉義,語氣添了幾分鄭重:“義父,這是福金。”趙福金的心跳陡然快了幾分,方才那點赧早已被張沖得無影無蹤。垂着眼,不敢去看劉義上那晃眼的黃金盔甲,只覺得這位老者的目落在自己上時,帶着一種審視的銳利,讓下意識地往易楓邊靠了靠,微微屈膝行禮,聲音細弱卻禮數周全:“小……見過義父。”的指尖還在輕輕發,想起過往那些被輕視、被當作棋子的日子,一時間竟有些無措,連垂在側的手,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劉義沒說話,只是定定地打量了片刻,那雙閱盡千帆的眸子里,沒有輕視,也沒有苛責,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靜。末了,他才緩緩頷首,抬手示意起:“免禮。”說罷,他目轉向易楓,挑眉道:“你小子眼倒是不錯,就是……”話沒說完,他便頓住了,轉而拍了拍側的坐榻:“都坐吧,站着像什麼樣子,老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。”易楓會意,牽着依舊有些繃的趙福金,在劉義對面的胡床上坐下,還不忘替倒了一杯熱茶,遞到手裡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:“別怕,義父人很好的。”易楓挑眉,指尖在那疊嶄新的畫紙上輕輕敲了敲:“義父你知道我喜歡什麼嗎?”劉義聞言朗聲一笑,抬手拍了拍腰間系著的包袱,金戈撞的脆響混着他的聲音散開:“你放心,都給你帶來了。”說著,他解開包袱,裡面整整齊齊碼着幾支削好的鉛筆,還有一沓瑩白的畫紙,正是凌霄帝國獨有的件。趙福金看着這些從未見過的東西,眼底滿是茫然,下意識地湊近,指尖剛要到那支細長的鉛筆,又猛地了回來,轉頭看向易楓,聲音裡帶着幾分好奇的怯意:“夫君,這是什麼?”易楓手了的發頂,眼底漾着笑意,語氣帶着幾分神秘:“說了你也不知道,以後你會懂的。” 劉義在一旁看得好笑,他站起,拍了拍上的盔甲灰塵,道:“你們自己慢慢聊,老夫還有點事要去理。”易楓抬眸頷首:“義父慢走。”營帳的門帘落下,隔絕了外面的喧囂。易楓拿起一支鉛筆,指尖在紙上輕輕劃過,留下一道清晰的黑痕。他側頭看了眼側凝神注視的趙福金,角彎起一抹戲謔的弧度:“福金,你看我畫的這幅畫怎麼樣?”說著,他手腕起落,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個悉的廓——正是趙構的模樣。只是畫上的人,卻描着子的蛾眉,點着嫣紅的脂,手裡還着一方胭脂盒,眉眼間着幾分扭的態。末了,易楓握着鉛筆,在畫的角落落下幾個蒼勁的字:完九妹。趙福金看着那幅畫,瞳孔驟然收,怔怔地盯着畫上的人,又低頭看向易楓筆下的字,翕了幾下,竟一時忘了言語。趙福金的呼吸在看清那幅畫的瞬間戛然而止,指尖猛地攥,連指甲掐進掌心都渾然不覺。那哪裡是畫?分明是把人活生生“釘”在了紙上。趙構的眉眼廓被勾勒得木三分,連他平日里故作沉穩的細微神態都分毫畢現,可偏偏配上了子的蛾眉朱,手裡那方胭脂盒更是艷得刺眼。角落“完九妹”四個字,像淬了冰的針,狠狠扎進的眼底。是大宋的公主,自小浸在君臣禮法的規矩里,見慣了龍威儀,聽慣了“君權神授”的訓誡。可眼前這幅畫,竟把九五之尊的帝王,畫了這般不男不、認賊作父的模樣。一寒意順着脊背往上爬,猛地後退半步,撞在後的案几上,案上的茶杯哐當一聲晃了晃,茶水濺出幾滴,落在的擺上。卻像是沒察覺,只是死死盯着那幅畫,聲音發,帶着幾分不敢置信的驚懼:“這……這如何使得?夫君,這是大逆不道的事啊!”想起金營里的那些日子,想起父兄淪為階下囚的屈辱,想起大宋的半壁江山支離破碎。趙構縱然偏安苟且,可他終究是大宋的天子,是這世里無數百姓的“主心骨”。這般醜化他的畫像,一旦流傳出去,豈止是惹禍上?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,讓本就風雨飄搖的大宋,再添一場滅頂之災。的臉白得像紙,看向易楓的眼神里,滿是慌與懇求:“快……快把它燒了,夫君,不能留,萬萬不能留啊!”